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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籤: 分析李浩然

    【跨市思維】當AI狂熱遇上1960年的鐵路股(下)

    【分析】 5小時3分鐘前

    【now.com財經】(續上文)

    這當然不代表今天的市場就是絕對公平的烏托邦。那是騙細路的童話。過去的不公,粗暴、直接,容易造神;今天的不公,則深藏於微秒級別的 Latency(網絡延遲)、龐大的 Computing power(算力霸權)、Alternative data(另類數據)、Funding cost 以及 Regulatory arbitrage(監管套利)之中。以前的玩法是「誰先收到風誰贏」;現在的修羅場是「誰的演算法更快 Parsing 海量公開資訊」、「誰的心理質素更能硬扛 Drawdown(回撤)的劇痛」,以及「誰不會在 Liquidity 枯竭時被迫斬倉自殺」。Game rules 變了,但被抬出去的輸家,依然是人類。

    High-yield bond(高收益債)市場的崛起,提供了另一個極度冷酷的教材。今天隨便一個考 CFA Level 1 的初哥都能背出:Credit rating 越低,Default risk 越高,因此需要更闊的 Credit spread 來補償;只要收益率補償跑贏違約概率,Risk assets 就能創造超額回報。這聽起來像 Finance 101。但在 1970 年代,這觀念簡直是離經叛道的異端邪說。

    當年還是學生的 Michael Milken,翻出了 Walter Braddock Hickman 對 1900 至 1943 年 Corporate bonds 的研究。數據無情地證明:劣質債券價格殘、孳息高,雖然違約率高,但其極高的利息絕對足以 Cover 撇帳有餘。這在今天看來是阿媽係女人的常識(Common sense),在當年卻等同於在神學院裏對牧師大談信貸利差。多數人翻過就算,Milken 卻精準嗅到了龐大的 Market inefficiency(市場無效性),最終一手締造並霸佔了整個 Junk bond(垃圾債)帝國。撇除他後來的身敗名裂不談,這裏不是道德法庭,重點在於市場知識的演化:在一個缺乏 Data mining 的草莽時代,少數願意啃冷門文獻的狂徒,就能把常識直接套現成暴利。

    這種「執死雞」的 Free lunch 今天幾近絕跡。不是沒有機會,而是 Trade 變得極度擁擠(Crowded)。現在人人手握 Bloomberg Terminal、Backtesting 工具、大行研報、Podcast、AI 摘要和實時 News push。你今早沖涼時靈光一閃想到的 Alpha factor,可能三年前已被 MIT 的 PhD 寫成 Paper,兩年前被 Millennium 這類 Quant fund 寫進程式商品化,一年前被華爾街包裝成 Smart Beta ETF 賣街;來到今天你才進場,它已經淪為一個踩踏式的 Negative alpha。市場從來不會仇視聰明人,市場只是毫不留情地絞殺「遲到的聰明人」。

    這亦解釋了為何「這次不一樣(This time is different)」這句金融界名言,既是最愚蠢的詛咒,也是最精準的描述。蠢在於,每一輪 Bubble 的頂部,總有狂熱份子用它來 Rationalize(合理化)荒謬的估值、極致的 Leverage 和群體幻覺(Mass hallucination);對在於,Macro 層面上,每一次的 Market cycle 確實都不一樣。Asset class 在變、Player 結構在變,衍生工具、監管紅線、Funding cost 以及 Global capital flow(全球資金流向)也截然不同。唯一永恆不變的,只有人性的出廠設定:貪婪、恐懼、FOMO(錯失恐懼)、Overconfidence,以及在輸掉身家後,突然頓悟自稱是「長線價值投資者」。

    真正致命的,不是你相信「這次不一樣」,而是你根本看不透「到底哪裏不一樣」。如果今天的 Fund 佬仍死抱著舊工業時代的 Valuation framework 來操盤,注定會完美錯過 Intangible assets(無形資產)、Network effect(網絡效應)、平台壟斷與全球化 Scale-effect 所帶來的範式轉移。但若你走向另一極端,高呼「估值已死」,那不過是換個姿勢跳崖。High margin(高毛利)從來不是免死金牌,規模效應不是永動機,AI 更不是替股東無底線印銀紙的 Magic word。Capital markets 最拿手的好戲,就是把最真實的宏大敘事(True story),炒作到萬劫不復的假價格(Fake price)。

    半導體與 AI 革命,正是當下最血淋淋的活體解剖。今天大市的核心引擎已不再是鐵軌,而是算力(Compute)。鐵路曾是美國工業資本主義的骨架,而晶片則是 Digital capitalism(數碼資本主義)的中樞神經。從 Top-down(自上而下)的維度看,Nvidia 與 19 世紀初的鐵路大亨並非全無既視感:兩者皆是 Infrastructure mania(基建狂熱)的絕對受益者,也同時身處 CapEx(資本開支)超級週期的風暴中心。區別在於,鐵路鋪設的是物理鋼軌,AI 鋪設的是 GPU Cluster、Data center 與電網負荷;鐵路將實體貨物橫跨大陸運輸,AI 則是將 Probability models(概率模型)強行植入企業的 P&L(損益表)之中。前者燒煤炭,後者燒電力;但兩者,都在猛烈燃燒著投資者的無盡想像力。

    這不代表 AI Bubble 必死無疑,更不代表其技術缺乏 Fundamental 支撐。中環交易枱上的真正拷問冷血得多:在整條 Value chain 裏,Who captures the value, and who bears the depreciation?(誰捕獲價值,誰承擔折舊?)每一場基建革命必將催生時代霸主,但最後贏家往往不是最初「科水」(砸錢)最多的金主。19 世紀鐵路連通了世界,但也讓無數鐵路股東輸到破產;2000 年 Fiber optics(光纖)鋪就了互聯網的康莊大道,但在科網爆破時,多少 Telecom 巨頭屍橫遍野?「AI 將大幅推升人類生產力」大概率是對的;但由「AI 改變世界」到「你重倉那隻股票值 40 倍 Price-to-Sales」,這中間橫跨著一條名為 DCF(現金流折現)的萬丈深淵。

    現代金融市場最殘酷的 Paradox(悖論)是:資訊越氾濫,投資者越容易陷入 Overconfidence。1960 年的散戶是資訊貧血,在黑房中盲摸摸;今天的散戶與機構是資訊痛風,被過度曝光的數據探照燈直射致盲。如今阿貓阿狗都識 Download Earnings report,個個懂得畫保歷加通道,隨口都能拋出兩句宏觀周期與歷史回測。結果呢?預測能力並沒有變得更準確,反而是「錯誤的決策」,被包裝得更具說服力。過去的投資者輸錢,像隻盲頭烏蠅撞牆般簡單粗暴;今天專業機構爆倉跑輸,背後通常有一份媲美 McKinsey(麥肯錫)級別的精美 Pitchbook 作掩護。

    當市場知識被極度 Commoditize(商品化),Low-hanging fruit(唾手可得的利潤)早就被外資大行榨乾。這是今天 Active funds 回報結構性衰退的死穴。在草莽時代,你能執到平貨,單純因為別人盲;在今天,絕大多數的「便宜貨」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看見的人不敢碰,或者根本無足夠 Risk appetite(風險胃納)去捱。真正 Undervalued 的資產不會再乖乖躺在街邊等你撿。當下如果有「平嘢」,背後通常死死綁定著一疊未了的 Litigation(訴訟)、深不見底的 Cyclical downturn(周期衰退)、隨時爆雷的 Balance sheet 焦慮、地緣政治的死亡交叉、技術被顛覆的恐懼,或者單純有一個極度弱智的 Management team。在華爾街與中環,沒有伴隨痛感的「便宜」,從來不是真正的便宜,那只是一個化了精緻全妝的 Value trap(價值陷阱)。

    既然如此,我們到底該如何運用歷史?答案絕非把歷史數據扔進碎紙機,而是拒絕將其當成刻舟求劍的 Mechanical formula(機械公式)。歷史從來不是尋寶圖,它是一疊厚厚的 Crime scene archives(犯罪現場檔案)。它無法精確告訴你下一個 Serial killer 藏在哪個街角,但它會鉅細無遺地向你展示,散戶通常是怎樣被割喉的。每一輪 Cycle 的表面 Narrative(敘事)不斷更迭:運河、鐵路、汽車、收音機、Nifty Fifty(漂亮五十)、石油危機、科網狂潮、次按房地產、China growth 奇蹟、Cloud SaaS 到今天的 GenAI。但底層的 Operating system 卻驚人地一致:真實創新吸引 Capital,Capital 氾濫炒起 Asset prices,天價估值催生無敵的敘事,敘事誘殺 Dumb money(傻錢)接火棒,而 Dumb money 的狂歡會令堅守紀律的 Smart money 短線看起來像個保守的廢柴——直到 Cash flow、Interest rates 或時間本身親自下場,充當法醫官為這場派對開棺驗屍。

    今天的金融市場,毫無疑問比半個世紀前美好,但也凶險得多。美好在於:交易摩擦成本趨零、對沖工具多如繁星、Transparency(透明度)極高、Global diversification 易如反掌。凶險在於:Edge(資訊優勢)的保鮮期極短、對手盤(Counterparty)極度內捲、Consensus(共識)凝結只需一瞬,而 Crowded trade 在逆轉時的踩踏極度血腥。現代投資者的軍火庫從未如此豐盛,但也從未如此精準地,用這些高科技武器射穿自己的腳掌。

    說到底,最值得寫進 Trading journal 的,從來不是 Market structure 到底進化了多少,而是投資者如何一如既往地誤判這種進化。每個時代,總有一批狂徒把「結構性轉變(Structural shift)」當作 Valuation 脫韁的遮羞布;同時又有另一批老學究,將 Historical mean(歷史均值)當作思想懶惰的安眠藥。前者在派對中 High 過頭,後者在變革前太傲慢。真正頂級的 Hedge fund 洞察力,從不落在兩極之間和稀泥,而在兩者之上建立維度:你必須冷酷地承認,市場的底層邏輯已經不可逆轉地重塑;同時死心塌地相信,人類的出廠設定,永遠不會得到任何 Upgrade。

    回到 1960 年那張舊報紙:「年底升市啟動了嗎?」六十多年後的今天,中環的交易室裏,問題一字未改,只是載體從油墨紙張,換成了 Bloomberg Terminal 閃爍的紅綠報價、X(Twitter)上的萬字長文,以及 AI 生成的 Bullet points。

    市場的物種每一輪都在迭代,但坐在屏幕前被屠宰的賭徒,每一次都同一個死樣。

    The market changes every time, but the players never do. 這,就是整部金融史裏,最昂貴、也最牢不可破的 Alpha。

    李浩然
    方德證券研究部分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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