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com財經】投資市場最廉價的偽命題,永遠是「現在該買股票(Equities)還是買債券(Bonds)」。這聽起來像在探討 Asset Allocation(資產配置),說穿了多半只是散戶的情緒管理。牛市水尾,人人都深信自己是信仰堅定的 Long-term investor;但當債息(Yield)一抽升,大家又突然驚覺自己骨子裡其實極度迷戀穩定的 Cash flow。人類的 Risk appetite(風險胃納)從來就不忠誠,它通常只跟過去三年的 Portfolio return 高度掛鈎。這根本不叫宏觀配置,這是金融圈的「見異思遷」。
眼下的宏觀格局尤其荒謬。天秤的一端是 All-in 股票的死忠信徒,滿嘴「Time horizon 拉長到十年就該無視債券」,認定所有 Fixed income(固定收益)都是拖累長期 Compounding(複利)的廢物。另一端,則是剛看到美債 Yield 有點睇頭,就急不及待想將 MPF 或私銀戶口裡的 Dry powder(備用資金)全數塞進收息資產的保守派。這兩班人的共通點並非理性,而是他們都太渴望找到一個「從此不用再用腦」的 Lazy answer。前者將 Volatility(波動性)浪漫化,後者將 Coupon(票息)神聖化。而華爾街的莊家(Market Makers),正正是靠收割這兩種人來維持 Liquidity(流動性)。
真正的 Reality check 帶著血腥味:Long-term 而言,股票的回報絕對輾壓;但 Short-to-medium term,債券的保命價值卻無可替代。如果你還冀望靠一句 Soundbite 來決定整個 Portfolio 的生死,那你大概兩者都 Carry 不起。
將時間軸從 1926 年拉闊至 2025 年,Ibbotson 的長期數據早把底牌揭開。Small-cap(小型股)年化複合回報約 10.9%,Large-cap(大型股)約 10.1%,美國長債約 4.9%,30 天期 T-bills(國庫券)約 3.3%,而通脹大約 2.9%。換言之,長期的 Wealth creation(財富創造)核心引擎是企業盈利與 Equity risk premium(股權風險溢價),而不是政府「拍心口」按時派息還本的 IOUs。1 美元投入小型股,歷經百年會滾成約 32,425 美元;投入大型股,變成 14,751 美元;買長債?抱歉,只有區區 117 美元;T-bills 更只有 25 美元;而通脹已經將購買力的 Baseline 推高至 18 美元。這組冷冰冰的數字,足以將「長期只買債」的幻想徹底澆熄。Bonds 從來不是致富工具,多數時候,它只是一粒金融止痛藥(Painkiller)。
但請記住,止痛藥絕對不是垃圾。只有未在市場真正流過血、未經歷過 Drawdown(大幅回撤)劇痛的初哥,才會鄙視止痛藥。
攤開 10 年 Rolling return 來看,自 1936 年以來,S&P 500 相對 5 年期美債確實佔優,股票在約 83% 的十年期內跑贏債券。這個 Track record 極強,足以支撐機構投資者 Overweight(超配)股票的信念。但也請看清楚,83% 不是 100%。剩下那 17% 絕對不是統計學上的 Noise(噪音),而是活生生的人生噩夢。1930 年代的大蕭條、1970 年代的滯脹(Stagflation)與 Multiple compression(估值壓縮)、2000 年代的科網爆破,債券都曾將股票打得落花流水。而這幾段時期,恰好是全股票信徒最愛選擇性失憶的「Lost Decades」(失落十年)。
所謂「長期投資」,最大的謊言就是把 Long-term 當成一種心理上的免死金牌。十年聽起來很長,但 Market 絕對有能力用足十年時間,去證明你錯得極有耐性。這些並非罕見到不值得納入模型的 Tail risks(尾部風險)。對一個 Real-money portfolio 而言,十年不是永恆,它只是一個「足夠長到讓你的錯誤變得極度昂貴」的時間單位。
All-in 股票派最愛搬出 Opportunity cost(機會成本)說事。這點沒錯,死抱債券或 Cash 確實會拖累 Total return。問題是,真實的 Trading 從來不是在 Excel spreadsheet 裡跑回測。Excel 不會失眠,不會被 Layoff,不會離婚,更不會在大市插水 40% 被 Call margin(追繳保證金)時逼你斬倉。但你會。很多人以為自己能坦然面對 Market crash,直到崩盤真正殺到埋身;很多人以為自己是巴菲特,剝去牛市外衣,說穿了只不過是個 Leverage(槓桿)落得比較少的散戶。
Bonds 的真正防禦力,在股市見血的年份最為耀眼。自 1929 年以來,美股共有 26 個下跌年份。在這些年份裡,股票平均插水約 13.5%;同年,10 年期美債平均逆市上漲 4.3%。一來一回相差近 18 個百分點的 Spread。這絕對不是小恩小惠,這是資產配置中最接近「救命傘」的東西。當股市無情地將你從三樓掟落街時,High-quality bonds 至少會為你遞上一張氣墊。這張墊的確不 Sexy,但當你直墮地面那一刻,你絕對不會嫌它的 Yield 不夠高。
回顧 2000 至 2002 年 Dot-com bubble 爆破,Vanguard 總債券市場指數的總回報為正 30.76%,而標普 500 ETF(SPY)則狂瀉 37.54%。這不叫溫和的 Divergence(分化),這是兩個平行的宇宙。當時如果你滿倉股票,迎來的是一場無差別的 Valuation massacre(估值屠殺);如果你手持債券,你至少保住了 Liquidity,擁有了 Rebalancing(再平衡)的籌碼,最重要是保住了心理上的迴旋空間。到了 2008 年金融海嘯(GFC)亦然,當 SPY 暴跌 46% 時,債指逆市升近 9%。在 Crisis 面前,Cash flow 不是陳腔濫調,Low correlation(低相關性)不是學術名詞,Bonds 更不是廢老專屬的安慰劑。它是讓你有能力在別人被迫 Fire-sale(賤價拋售)時,從容撈底的 Dry powder(乾火藥)。
當然,2022 年確實狠狠掌摑了傳統的 60/40 配置模型。股債雙殺,令這套經典組合被迫接受公開處刑。這一年讓不少半桶水得出一個極度幼稚的結論:「債券已經失去避險功能」。這就好比因為遇上一場黑雨弄濕了鞋,便宣佈雨傘是本世紀最大騙局。2022 年的核心元兇根本不是債券失效,而是通脹預期被暴力 Reprice(重新定價),利率急抽,導致所有 Duration assets(存續期資產)集體捱打。股票是 Long duration,債券也是,兩者齊齊被急升的 Discount rate(貼現率)瘋狂抽血。那一年絕非債券的常規劇本,而是全球央行前期嚴重錯判通脹後的一場集體大清算。
這也正好點出一個常被散戶忽略的盲點:Bonds 並非 Risk-free,它的風險只不過生得比較斯文。
對於「全債券派」來說,眼下 5% 左右的 Fixed income,簡直像上帝重開了無風險套利的窗口。特別是對於 Target return 定在 6.5% 的高淨值人士或機構來說:既然 High-quality fixed income 已經交足功課,憑什麼還要入市陪美股瘋癲?這問題絕不愚蠢。事實上,這是近二十年來首次值得嚴肅對待的 Macro 詰問。過去十幾年,ZIRP(零息政策)搞到 Bond yield 低得像一種金融侮辱,資金被迫擠進股票、房地產、Private credit(私募信貸)、Crypto,甚至任何會郁動的資產裡尋寶。現在 Yield curve 重獲生命力,資產配置終於不再是一場「買股定揸 Cash 等死」的綁架案。
但把身家 All-in 債券,同樣是思維上的懶惰。Fixed income 最大的死敵從來不是 Default(違約),而是 Inflation 與 Reinvestment risk(再投資風險)。債券承諾的是 Nominal cash flow(名義現金流),不是實質的 Purchasing power。財政部一定會還錢給你,但它絕對不保證這筆錢十年後還能買到同等質素的 A5 和牛、私家醫院服務和國際學校學費。通脹是債券投資者最陰毒的隱形稅(Stealth tax),它根本不需要違約,就能將你的財富生吞活剝。
假設你今日 Lock-in 了一批高息債,看似安枕無憂。但若通脹死灰復燃,你的 Real yield(實質回報)隨時被蠶食殆盡;若利率大跌,高息債到期後的 Reinvestment yield 會大縮水;若你中途急需龐大流動性,在利率不利時被迫沽貨,Duration loss(存續期損失)依然會將這項「安全資產」變成一堂極其昂貴的數學課。Bondholder 常以為自己避開了 Volatility,實際上只是將波動性巧妙地藏進了購買力侵蝕、再投資風險與 Duration mismatch(期限錯配)的黑盒裡。
相反,股票的通脹對沖功能卻被嚴重低估。作為一個廣泛的 Equity portfolio,股票不僅用來追逐 Alpha,更是債券組合極佳的 Inflation hedge。長遠而言,企業盈利與股息具備跟隨名義 GDP、物價水平及生產力同步擴張的潛力。當然,不是間間公司都有 Pricing power(定價權)去轉嫁成本,許多弱勢企業只會淪為通脹環境下的利潤祭品。但整體而言,股票擁有債券欠缺的致命武器:Cash flow 是有 Upside 的。Bonds 的 Coupon 是死板的天花板,而股票的 Earnings 是 Variable(變量)。你可以討厭不確定性,但財富的顛覆性增長,往往正是來自這些變量。
所以,問題的核心根本不該是「買股定買債」——那是彭博電視台留給下午三點節目用來攝時間的口水戰。真正的靈魂拷問是:在殘酷的投資生涯中,你更恐懼哪一種死法?
All-in Equities 的人,最怕是 Miss out upside(錯失上行空間 / FOMO)。他們最痛恨多年後發覺自己少賺了幾個 Double。他們把 Compounding、Time horizon、護城河掛在嘴邊,語氣猶如傳教士。這班人在牛市中最為囂張,在熊市裡則集體潛水。而 All-in Bonds 派最怕的,是 Downside risk。他們極度渴求 Cash flow、Visibility(可見度)和本金安全,語氣像一個剛被大市狠狠毒打完的創傷後遺症患者。這班人在高息環境最自信,但在下一輪資產泡沫中必然最焦慮。
兩邊都有理,兩邊也都錯得離譜。股票是長期的財富引擎,但這副引擎會過熱爆缸;債券是避震器,但避震器永遠無法幫你爬頭超車。把全副身家押注在任何一邊,本質上都是在用單一的 Risk factor 去豪賭整個複雜的宏觀世界。這種玩法在 Backtesting 的圖表上可能很性感,但在真實人生裡通常輸得好核突。
歷史數據對 Diversification(分散投資)的背書,比大眾想像中更具說服力。1928 至 2025 年間,股票年化回報約 10.0%,波動率(Volatility)約 19.4%;債券回報約 4.5%,波動率約 7.9%。如果砌一個 20% 股票、80% 債券的 Portfolio,年化回報會扯高至 6.1%,而波動率僅微升至 8.1%。這組數字充滿殺傷力:僅僅在純債組合中溝入兩成股票,回報便能從 4.5% 顯著提升至 6.1%,而增加的 Volatility 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換言之,少許股票帶來的 Yield enhancement,性價比極高。
這正是 Asset allocation 最反直覺(Counter-intuitive)的精髓。風險從來不是單一資產的波動率,而是資產間的 Correlation(相關性)。80% 債券加入 20% 股票,不是傻到把炸藥塞進夾萬,而是引入另一種 Risk premium,令整體組合更具 Resilience(韌性)。純債組合看似穩陣,實則過度暴露於通脹及利率風險;摻入少許股票看似冒險,實質上卻能大幅降低長期購買力被摧毀的概率。真正的 Conservative(保守),從來不是 Take zero risk,而是精明地確保沒有任何單一風險能將你一波帶走(Wipe out)。
回顧過去 10 至 15 年,Concentrated position(集中持倉)看似天才,Diversification 被嘲笑為懦夫。美股 Mega-cap Tech(科技巨頭)橫掃千軍,債息長期趴在谷底,非美市場似足失去自尊的窮親戚,Value stocks(價值股)偶爾死貓彈一下又極速打回原形。任何揸住美國大型 Growth stocks 的人,都有資格恥笑宏觀配置;任何提倡分散風險的人,都像在推銷上世紀的過時教科書。在這種極端市況下,市場參與者最易犯的致命傷,就是把 Cycle(週期)當成真理,把 Luck(運氣)包裝成哲學。
然而,華爾街最嗜血的愛好,正正是將那些把「最近一次勝利」無限上綱升級為「永久信仰」的人,連根拔起。
今日 Bond yield 重拾吸引力,意味著 Diversification 不再只是一種道德光環,而是實戰策略。以前買債像買保險,Premium(保費)貴到離譜,賠率卻奀得可憐。現在形勢逆轉,當 Fixed income 能輕鬆交出 5% 甚至更高的名義回報時,揸債不再只求「心理按摩」,而是有實在回報支撐的 Risk management。這不代表你要清倉股票,而是投資者終於重奪 Optionality(選擇權)。過去十幾年,央行用 ZIRP(零息政策)把所有人逼上同一條名為「追逐風險」的海盜船,現在這艘船終於有部分靠岸了。有得落車唞唞都死不肯落的人,那不叫勇敢,那叫路徑依賴的慣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