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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料報價延遲十五分鐘

    標籤: 分析李浩然

    【跨市思維】一場永遠不會來的危機,還是一場永遠在來的危機?

    【分析】 2026/05/11 10:06

    【now.com財經】「美國不可能無止境地花借來的錢而不承受後果。」

    說這話的不是今天CNBC上某位末日博士,而是「股神」畢非德的父親霍華德.畢非德,時間是一九四零年代。當時美國聯邦政府債務約五百億美元。今天這個數字逼近四十萬億美元——翻了近八百倍。而那個「後果」,至今尚未正式報到。

    這是一個值得所有投資者深思的悖論:為什麼一個持續了八十年的「狼來了」預言,至今仍然有人願意下注它終將成真?更重要的是——如果狼真的來了,牠長什麼樣子?

    一九七二年,《時代》雜誌以一幅山姆大叔翻出空口袋的插畫作封面,大字印著「美國要破產了嗎?」當時國債大約四千三百億美元。封面文章哀嘆債務利息已成為政府第三大支出,並批評這套機制把中產階級和窮人的稅金輸送到銀行和富人的信託帳戶裡。這段話如果今天原文刊出,不會有任何讀者覺得違和。半個世紀過去了,唯一變化的是數字後面多了幾個零。

    自二零零八年金融海嘯以來,「國債末日論」的信徒更是如雨後春筍。他們預測美元崩潰、國債拍賣失敗、美國淪為希臘。然而在這段期間,標普五百指數翻了約六倍,美國國債依然是全球流動性最高的資產,美元佔全球外匯儲備比例雖有下降但仍穩居第一。這些預言家的投資組合表現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他們的預測紀錄是公開的:零比數十。

    讓我們攤開帳本。

    美國公共持有債務佔GDP比例目前約百分之九十七,這是自二戰結束以來首次逼近三位數。上一次達到這個水位是一九四五年的百分之一百零四——那時美國剛打完一場世界大戰。今天美國打的不是法西斯,而是一場對財政紀律的全面棄守。

    二零二六財年聯邦預算總支出七點四萬億美元,收入呢?大約五點五萬億。赤字一點八五萬億,佔總支出的百分之二十五。換言之,聯邦政府每花四塊錢,就有一塊是借來的。這不是戰時經濟,不是百年疫情,這是「和平時期的常態」。

    更值得玩味的是支出結構。社會安全佔百分之二十二,Medicare佔百分之十七,Medicaid佔百分之十,國防佔百分之十二。而淨利息支出?一點零四萬億美元,佔預算百分之十四。讓我把這句話翻譯成人話:美國政府花在償還利息上的錢,已經超過了整個國防預算。

    山姆大叔現在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保衛自由世界,而是付貸款利息。

    過去四十年,全球利率持續下行,是美國得以「借了又借、借了再借」而不爆炸的核心原因。當十年期國債殖利率從一九八一年的百分之十五一路跌到二零二零年的百分之零點五,債務的實際負擔被持續壓縮。這是一場持續了四十年的順風,而大多數分析師把順風當成了地心引力。

    現在風似乎要停了。

    三十年期國債殖利率為百分之四點九八,二十年期同樣是百分之四點九八,十年期百分之四點四三,兩年期百分之三點九三。息率曲線從短端到長端呈現正常的正斜率,但每一個點位都遠高於二零零八年至二零二一年那段「免費午餐」時期。以歷史標準衡量,這些利率不算高——一九八零年代的人看到百分之五會覺得是在做慈善。但問題在於:那時候的債務佔GDP比例只有百分之二十幾,現在是百分之九十七。

    相同的利率,作用在五倍的債務基數上,產生的利息帳單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聯邦利息支出佔GDP比例已飆升至百分之三點一五,直追一九八零年代的高峰。但別忘了,一九八零年代的高峰是在聯邦基金利率百分之二十的環境下產生的。今天我們僅用百分之四到五的利率,就複製了同樣的財政壓力。這說明什麼?債務的體量已經大到讓「正常」利率變成了「危險」利率。

    國債末日論者最喜歡的劇本是威瑪共和國式的惡性通脹——推著獨輪車去買麵包。這在美國發生的機率大約等同於聯儲局主席在記者會上跳踢踏舞。但溫和而頑固的通脹?這已經不是假設,而是現實。

    美國通脹率目前為百分之三點三。距離二零二二年六月百分之九點一的驚悚高峰已大幅回落,但距離聯儲局百分之二的目標仍有一段令人不安的距離。考慮到疫情期間公共持有國債從約二十二萬億暴增至目前的三十九萬億——三年內膨脹了百分之七十七——通脹「僅僅」飆到百分之九而非更高,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特權紅利。但這張特權卡的額度並非無限。

    真正該讓人夜不能寐的情境是:如果下一次經濟衰退來臨,政府需要再次大規模財政刺激,而通脹此時並未回到百分之二以下。屆時聯儲局面臨的將是一個不可能三角:壓通脹需要加息,但升息會讓利息帳單爆炸;刺激經濟需要降息和擴支,但這會火上澆油推高通膨。這不是危機,但這是「政策空間被擠壓殆盡」的教科書定義。

    兩個核心原因,值得反覆咀嚼。

    第一,美國政府債務不是房貸。家庭的抵押貸款有到期日、有強制還款壓力、有信用評級閾值。而主權債務——尤其是擁有全球儲備貨幣發行權的主權債務——本質上是一場永續的再融資遊戲。只要經濟持續增長,名義GDP持續擴張,舊債到期時發新債來還,利息到期時再借錢來付,這個遊戲就能繼續玩下去。荒謬嗎?也許。但金融體系本身就建立在比這更荒謬的信仰之上。

    第二,政府的負債是其他人的資產。那三十九萬億美元的國債,是全球養老基金的壓艙石,是保險公司的資產負債表基礎,是中央銀行外匯儲備的核心持倉,是貨幣市場基金的底層資產。它是全球金融體系的骨架。你說它要崩潰?那請先告訴我,全球數百萬億美元的金融資產要用什麼來替代它作為無風險基準。日本國債?德國公債?比特幣?每一個替代方案在流動性、市場深度和制度信任上都差了至少一個數量級。

    這就是美國國債的終極護城河:不是因為它安全所以大家買,而是因為大家都買所以它安全。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均衡,除非有某種外力將其打破。

    國會預算辦公室的基線預測顯示,按照目前軌跡,二零三六年聯邦淨債務將達到GDP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它假設實質GDP增長逐步放緩至百分之一點八,十年期國債殖利率穩定在百分之四點三至四點四,通膨回落至百分之二點三。

    這些假設每一個都可以質疑。如果增長低於預期?如果利率因為結構性通膨或期限溢價上升而高於預期?如果地緣政治衝突導致去美元化加速?任何一個變量偏離,那條通往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曲線都會更陡。

    但即便如此,「崩潰」的觸發機制依然模糊。沒有一個明確的債務佔GDP比例門檻——超過百分之一百就爆炸、超過百分之一百五十就完蛋。日本的公共債務佔GDP超過百分之二百五十,至今沒有發生主權違約。當然,日本百分之九十的國債由國內投資者持有,且以本幣計價,情況特殊。但這恰恰說明:主權債務危機不是一個數學問題,而是一個信心問題。

    信心崩塌沒有預告,沒有警戒線,沒有倒計時。它要麼不來,要麼在某天毫無預兆地降臨——通常由一個事後看來微不足道的觸發事件引爆。

    作為一個管理資金的人,我對國債問題的框架不是「會不會崩潰」——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而且回答錯誤的代價是幾十年的機會成本。我的框架是:在什麼條件下,高債務環境會改變資產的風險溢價和回報結構?

    答案已經在眼前:

    利息支出擠壓其他財政支出,意味著未來的基建投資、研發支出、社會安全網都可能面臨削減壓力。這對長期潛在增長率是負面的。

    持續的大額赤字意味著國債供給源源不絕,這對長端殖利率構成結構性上行壓力。期限溢價的回歸不是暫時現象。

    通脹即使回落到百分之二點五至三之間的「溫和偏高」水平並長期盤踞,也意味著實質回報被壓縮,60/40組合的黃金時代不再適用。

    最陰險的情境不是一次性的崩潰,而是緩慢的侵蝕——像溫水煮青蛙。美元不會一夜崩盤,但可能在十年內從佔全球儲備的百分之五十八緩慢滑落至百分之四十五。國債不會拍賣失敗,但期限溢價可能從歷史低位回到百分之一點五至二。這些看似溫和的變化,在三十九萬億的基數上,效果卻是劇烈的。

    一九四零年代的霍華德.畢非德擔心五百億的國債。一九七二年的《時代》封面擔心四千三百億。二零零八年後的末日論者擔心十萬億。今天我們盯著四十萬億。他們全都「錯了」——如果你把「錯」定義為「沒有引發崩潰」的話。但他們指出的結構性問題從未消失,只是被不斷下行的利率和持續擴張的美元霸權所掩蓋。

    現在利率回到「正常」水平,而債務處於「不正常」水平。這兩條曲線的交匯,不一定帶來危機,但必然帶來約束。政策空間的收窄、財政靈活性的喪失、利息對其他支出的擠出——這些都是已經在發生的事實,不是預測。

    所以,美國國債會引發一場危機嗎?

    也許不會。但它已經在改變遊戲規則。而在金融市場裡,規則的改變往往比危機本身更致命——因為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直到他們的投資組合告訴他們。

    那個狼?也許牠不是一隻狼,而是白蟻。牠不會在某天衝進門來把你撕碎。牠只是每天安靜地啃噬你腳下的地板,直到某天你踩空。

    李浩然
    方德證券研究部分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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