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市思維】為何科技股指數從來都不是「二手剩菜」?(二)
【now.com財經】(續上文)
私募神話,往往建基於極端的 survivorship bias(倖存者偏差)。每一個被擺上神枱供奉的 SpaceX 背後,都隱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 startup 亂葬崗。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毫不留情:近半數初創五年內灰飛煙滅,十年後三分之二魂歸天國。數據分析師 Nick Maggiulli 對 tech startup 的「驗屍報告」更見血:70% 初創根本無法 exit(退出),25% 退出估值低於 1 億美元,4% 介乎 1 億至 10 億美元,真正能躋身 10 億美元獨角獸(unicorn)俱樂部的,僅有 1%。
這根本不是一個 asset class(資產類別),這是一場配備了精美 PowerPoint 簡報的達爾文自然淘汰賽。
創投本質上就是一場 power-law(冪定律)遊戲,靠一兩隻超級 home run 來填補一地眼鏡碎。這種 strategy,對手握頂級 deal flow(項目源)、無敵 brand name、二十年人脈網和 pro-rata rights(優先認購權)的頂級 VC 來說,是一門印鈔生意;但對於普通投資者而言,往往只是付出更高昂的 fee rate,買入 liquidity(流動性)極差的資產,然後將這種祈求奇蹟的行為美其名曰「Alternative Investments(另類資產配置)」。
華爾街最偉大也最無恥的掩眼法之一,就是將「不透明」包裝成「稀缺」(scarcity),把「無法套現」粉飾為「長期主義」,把「缺乏每日報價」美化成「低波動」。公開市場每日 mark-to-market(按市價計值),所以看起來市儈、血肉模糊、神經質;私募市場沒有 daily quotes,所以顯得穩健、優雅、極具 old money 品味。這就好比一個人死都唔肯照鏡,就可以單方面向全世界宣布自己長生不老。
PE/VC 的估值並非沒有 volatility(波動性)。它只不過是把波動死死鎖入了 Excel spreadsheet 內,等到下一輪 funding 或 IPO 時才破柙而出咬人。好多獨角獸之所以 keep 住推遲上市,不單是因為它們優秀到不需要 public money,更是因為私募市場的資金池,願意給出二級市場根本嗤之以鼻的瘋狂 valuation。當銀紙平、story 貴、央行大放水時,私募估值可以寫得似科幻小說;但當息口抽升、exit window(退出窗口)關閉、growth 跌 watt 時,科幻小說就會瞬間打回原形,變成核數師枱上的會計災難。
這亦解釋了為何近年許多 mega-IPO 掛牌後表現如同死水。前文那張 SpaceX 與歷史巨型 IPO 的對比圖極具諷刺意味:SpaceX 上市後約三個月僅微升約 10%,而自 1999 年以來,美國前十大 IPO 的首年平均走勢竟是大跌 30%。換言之,巨型 IPO 往往不是散戶通往財務自由的 boarding gate(登機閘口),而是早期資本割韭菜套現的 exit liquidity(退出流動性)。當一間初創終於肯向公眾 open up 時,通常不是因為管理層大發慈悲邀請大眾共享盛宴,而是因為廚房嗰邊正急需搵人埋單接火棒。
這絕非一竹篙打死所有 private companies 都是泡沫。SpaceX 是毋庸置疑的偉大企業;OpenAI 和 Anthropic 亦極可能正在顛覆全球 software 生態、勞動力市場與算力需求。但投資學的第一課是:Great company 不等於 Great investment,宏大的顛覆 narrative,更不等於合理的 entry price。百年金融史無數次血淋淋地告誡我們:以錯的價錢買入對的公司,比以對的價錢買入悶蛋公司,更能徹底摧毀一個人的尊嚴與戶口。
作為信奉 Boglehead(指數化投資)法則的科技股投資者,真正需要參透的法門是:Index fund 從來沒有承諾能讓你精準捕捉每一隻早期的 tenbagger(十倍股)。它承諾的是,當殘酷的資本主義將 ultimate winners 篩選出來、讓它們殺入公開市場,並藉由市值加權機制自然放大其 weighting 時,你絕對不會因為一時的自作聰明而錯失這批贏家。這種 approach 毫不浪漫,亦無法在中環的 fine dining 晚宴上用來耀武揚威。無人會因為你長揸一隻低費率 ETF 而當你是下一個 VC 神童。但請記住,晚宴上的掌聲,從來計唔入你的 compounding return(複利回報)之中。
批評者總愛寸 Boglehead 策略太過 passive(被動),在瞬息萬變的 AI 時代缺乏攻擊性。這種見解恰恰低估了被動投資最 ruthless(狠毒)的一面:它根本不屑去預測誰會跑出。只要個贏家長得夠大,它自然會被指數的黑洞強制吸納,權重亦會被市場資金自動推高。Active investor(主動投資者)的玩法,是要絞盡腦汁在幼稚園裡挑出未來的諾貝爾獎得主;而 Index investor 的玩法,是舒舒服服地等他成年、戴上光環步入名人堂(Hall of Fame)後,直接買斷他的合約。
這套邏輯在科技股尤為屈機。因為 tech sector 具有極強的「贏家通吃」(winner-takes-all)特性,公開市場的 market-cap weighted(市值加權)機制,正正完美契合了這種殘酷的生態結構。你買入 QQQ,不是在買 evenly distributed 的「創新盲盒」,你是在買入一批已經用財報證明自己有能力吞噬全行業 profit pool 的 apex predators(頂級掠食者)。這種 concentration(集中度)固然有 risk,但亦正是過去十五年超額回報的源泉。好多散戶一邊嫌棄指數「太集中」,一邊又日思夜想去押注「下一個絕對壟斷者」。在邏輯上,這等同於去扒房嫌碟頭太多肉,轉頭卻要求侍應加多份 16 安士戰斧牛扒一樣荒謬。
當然,二級市場的科技股投資從來無 free lunch。QQQ 過去十五年交出 20% 年化回報,不代表未來十五年可以無腦 copy and paste。起步估值處於高位、息口環境更 harsh、無處不在的 regulatory risks(監管風險),加上 AI capex(資本開支)猶如無底深潭——這些都是隨時拖低 future returns 的重石。Big Tech 亦正逐漸染上「帝國病」:scale 越大,增長越乏力;margin 越高,政治靶心越明顯;當併購成為續命丹,反壟斷法規就越面目可憎。投資 Mag 7 不是買了通往天堂的免死金牌,而是押注幾部極度吸金、極度霸道,同時極易惹來各國政府全天候狙擊的商業機器。
但請認清一點:這些都是二級市場投資者睇得見、計得掂,且每日會被 price action 無情鞭撻的 transparent risks(透明風險)。相比之下,Private market 的風險往往被名貴香檳、艱澀的 jargon(行話)以及極長的 lock-up period(鎖定期)完美掩飾。公開市場大跌時至少會即日羞辱你,俾個機會你斬倉逃生;私募市場則優雅得多,它只會在十年後,寄來一封措辭極其溫婉的 LP(Limited Partner)信件,淡淡地通知你:閣下的資本已遭遇 permanent impairment(永久性虧損)。
於是乎,科技 ETF 的未來並非步向失效(alpha decay),而是角色的蛻變。傳統的 public index 不再是捕捉 startup 早期爆發力的最佳入口,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但它們已經進化成一部巨型的「成熟贏家收割機」、M&A 溢價的間接受益者,以及這場創新浪潮最終完成 monetization(商業化)後的超級資本保險箱。如果散戶天真地以為,買一隻 Tech ETF 就等於包攬所有早期 disruptive innovation,那是自欺欺人;但如果你因為錯過了早期的私募盛宴,就斷定 ETF 已經是廢紙,那是另一種自欺,而且代價更為沉重。
最精準的定調應該是:公開市場確實錯失了一部分的早期暴利,但它同時為你擋下了九成以上的早期夭折。它無份邀請你出席每一場 seed round 的狂歡 party,但你亦無須在曲終人散時,負責清理滿地的破產重組 filings。對絕大多數投資者而言,這從來不是一個 bug,這是一個 feature。
自問真正 deep pockets(雄厚財力)、有頂級 deal flow、有耐性兼具備極高 risk tolerance 的大戶,當然可以撥出一小部分 portfolio 去玩 VC 或 tech PE。這無可厚非。真正的災難,是市場將這玩意「神化」為新世代的投資常識,彷彿唔沾手私募就注定被時代巨輪輾過。普羅大眾最缺的,從來不是私募 allocation,而是操作紀律、cost control、稅務效率,以及在大市插水 30% 時忍手唔亂咁掟貨的情商。相比之下,盲目死追「下一個 OpenAI」,說穿了只不過是一種包裝得更高尚的 gambler's fallacy(賭徒謬誤)。
在這個時代,散戶還能安份做一個 Boglehead 科技投資者嗎?答案是絕對可以,前提是你要坦誠面對自己買入的究竟是甚麼。你買的不是滿天神佛的創業神話,而是二級市場裡歷經無數次壓力測試、被真金白銀驗證過的「資本印鈔機」。你放棄的,不是必然兌現的暴利,而是一堆你本來就高攀不起、買到亦未必守得住、守得住亦極可能無法 exit 的 illiquid lottery tickets(非流動性彩票)。而你換來的,是高透明度的 pricing、極低的摩擦成本、隨時套現的 liquidity、合理的分散風險,以及名正言順跟隨科技巨頭繼續蠶食這個世界的特權。
這套劇本聽起來的確毫無浪漫可言。但在殘酷的資本市場裡,浪漫,通常索價極昂。
如果你實在手痕,死心不息要在 portfolio 旁邊攝張六合彩來解悶,Go ahead。買少少 VC fund,投一點私募科技,去支持你深信不疑的 founder,滿足一下那個渴望「坐在未來第一排」的 ego(自我)。但千萬不要本末倒置,把這張彩票當成 asset allocation(資產配置)的核心,更不要愚蠢地將 liquidity discount(流動性折讓)誤當成晉身上流社會的 VIP 通行證。投資界最大的風險,從來不是錯失了下一個 SpaceX;而是在苦苦追尋下一個 SpaceX 的途中,把你原本可以穩穩吃盡公開市場 compounding 紅利的本金,雙手奉獻給一堆 fee rate 極度吸血、估值完美得不切實際、且 exit 遙遙無期的 PPT 吹水故事。
Private market 會繼續批量生產令人血脈沸騰的 myth;而 Public market 則會繼續腳踏實地製造真實的 wealth。前者,適合留在 cocktail party 裡當作 high-society 的談資;後者,才真正配得上安放在你的 balance sheet(資產負債表)裡。
在科技投資這場無限賽局上,Boglehead 哲學從來沒有 outdate。它只是冷酷地拒絕了,為了走入別人的 hallucination(幻覺),而去白白支付那「2 and 20」(2% 管理費與 20% 利潤分成)的智商稅。
![]() | 李浩然 方德證券研究部分析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