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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市思維】動能不是原罪,槓桿才是殺人兇器

    【分析】 2026/08/03 10:31

    【now.com財經】動能投資最容易被誤解為一種穿西裝的追高。它聽起來像華爾街替人性弱點發明的高級名詞:買已經升了很多的東西,然後祈禱它繼續升。這種策略若出現在散戶論壇,通常叫「FOMO」;若出現在白皮書、因子模型與顧問簡報中,便叫「momentum factor」。金融業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同一種衝動重新包裝成更貴的產品。

    但這種嘲諷只對了一半。動能不是沒有根據的迷信。恰恰相反,它是市場裡最頑固、最尷尬、也最難被完全套利掉的異常現象之一。連有效市場理論的宗師Eugene Fama也承認,過去表現強的股票,未來一段短時間往往仍然偏強;過去表現差的股票,也常常繼續偏弱。這聽起來不像理性市場,倒像人類社會:強者愈被崇拜,弱者愈被遺忘,直到某一天所有人同時醒來,發現皇帝不但沒有穿衣服,還借了四倍槓桿。

    這正是近期AI對沖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 LP的故事給市場上的一記耳光。它不是在否定動能。它是在提醒人們,動能策略本身也許是有研究支持的投資方法,但把它和高槓桿、集中持倉、流動性錯配、主題狂熱以及年輕天才敘事混在一起,結果往往不是alpha,而是火葬場。

    Leopold Aschenbrenner曾是這輪AI狂潮中最耀眼的新人物之一。年僅二十多歲,OpenAI前研究員,創辦Situational Awareness,押注AI供應鏈,基金規模據稱一度在今年7月初衝至450億美元。截至6月底,一年回報率達439%,成立以來回報率高達1,551%。這些數字不是投資業績,而是宗教奇蹟。市場不再稱他為基金經理,而叫他「AI先知」。華爾街一旦開始使用神學詞彙,投資者便應該檢查保證金帳戶。

    然後神蹟遇上了月結單。

    AI股在過去一個月遭遇拋售,Situational Awareness的好倉與淡倉同時受壓。Nebius從6月高位跌約48%,SanDisk一個月跌逾56%,CoreWeave、美光、SK海力士等重倉股亦下挫。理論上,長短倉基金應該有避震功能;實踐上,若好倉跌、淡倉升,所謂hedge fund便只剩下fund,hedge則不幸缺席。Adobe等軟件股反彈令空倉虧損,AI硬件鏈下跌令多倉流血。這不是市場中性,這是市場雙殺。

    真正的刀口,是槓桿。據報Situational Awareness對公開股票使用約四倍槓桿。這個數字在牛市簡報中像是加速器,在跌市中則像是遺書。四倍槓桿意味著資產下跌25%,理論上便足以抹去本金。若持倉跌幅達35%至47%,虧損已不再是「回撤」,而是法律文件。經紀商不會與天才辯論長期願景,也不會閱讀AI產業報告的附錄。他們只看抵押品。當抵押品不夠,先知也要接margin call。

    最終,基金大部分公開上市股票投資組合被出售予Ken Griffin旗下Citadel,交易據稱涉及約160億美元,折讓達20%至50%。接盤方在不擾亂市場的情況下處置這些資產,據稱取得30億至40億美元即時帳面浮盈。這就是華爾街版的自然紀錄片:一頭年輕、跑得很快的羚羊,在水源邊受傷,獅群沒有召開道德委員會,而是開飯。

    更諷刺的是,Citadel不是救火隊。它是價格發現機器。市場傳聞Situational Awareness陷入困境後,部分對沖基金據稱迅速執行「shooting against a fund」策略,提前賣出類似持股並加大做空,迫使對方壓力加劇,再於被迫出售時低價接盤。這種行為聽起來殘忍,但市場從來不是幼稚園。槓桿基金的最大敵人不是看淡者,而是自己的資產負債表。當你的持倉被市場識別為「必須賣出」,價格便不再由估值決定,而由你的生存時間決定。

    如果把「動能」視為組合中的一條受控支流,有「規則」並且知道這東西不能放太大。這點比聽起來重要。動能策略最大的風險不是它錯,而是它太容易讓人覺得自己對。買入正在上升的股票會立即提供心理獎賞,因為市場每天都在表揚你。它讓人誤以為價格上升本身就是研究成果,讓賬面盈利偽裝成智力優勢。動能策略若沒有明確買賣規則,很快便會退化成故事投資;故事投資若再加槓桿,最後通常變成破產法課程。

    因此「動能」投資必須rules-based。事先寫好買入與賣出條件,不是為了顯得科學,而是因為人在壓力下根本不可靠。市場上最昂貴的四個字不是「這次不同」,而是「我再看看」。贏家繼續上升時,人會害怕賣早;跌穿趨勢時,人會希望反彈;回撤擴大時,人會改談長期;長期再惡化時,人會開始尋找流動性。規則的作用不是提升智商,而是阻止智商在恐懼和貪婪中蒸發。

    這也是投資顧問在主動決策中的真正價值。不是承諾每年跑贏市場。若有人這樣承諾,投資者應該禮貌地離開,最好連咖啡也不要喝完。顧問的價值在於設計一個客戶能忍受的投資速度。有人適合 100%指數基金,有人需要5%至10%的「投資釋放閥」,讓自己不要在核心組合上做蠢事。這聽起來不夠英雄,但金融中許多長期勝利都很無聊:少做錯事,控制倉位,活得夠久。

    iShares MSCI USA Momentum Factor ETF在2026年的走勢並不溫柔。它年內一度跌至約負7.72%,之後衝上約正38.19%,再迅速回撤近20個百分點,至7月30日仍約上升19.47%。這是動能的真面目:它不是一條筆直向上的線,而是一頭情緒化的動物。它會在市場追逐贏家時狂奔,也會在擁擠交易反轉時把乘客甩下車。若沒有規則和合適倉位,投資者買到的不是因子溢價,而是心臟壓力測試。

    Situational Awareness的教訓則更黑暗。它提醒市場,最可怕的不是買入上升資產,而是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買了什麼、知道你用了多少槓桿、知道你不能長期承受下跌時,還自以為掌握了未來。AI 供應鏈的長期敘事可能仍然成立。Anthropic、算力、記憶體、雲端基建、半導體周期,這些主題未必因一場基金爆倉而失去價值。但股票市場的短期價格不是產業願景的奴僕。再偉大的技術革命,也不能保證每個槓桿多頭在每個月份都能活下來。

    這是科技集中投資最不討喜、卻最重要的一課。真正的集中投資不是把所有熱門名字塞滿持倉表。它要求投資者同時具備三種能力:看對方向,控制尺寸,承受錯位時間。多數人只做到第一項,然後把第二項交給槓桿,把第三項交給希望。結果是,看對大趨勢卻死在中途。歷史上這種屍體很多,只是牛市時沒人願意數。

    動能策略與AI泡沫之間的邊界,其實在於是否承認自己可能錯。好的動能投資者知道,趨勢是可利用的,但不是可崇拜的。他會讓價格告訴自己何時參與,也讓規則告訴自己何時退出。壞的動能投資者則把價格上升理解為身份確認,把回撤理解為市場愚蠢,把流動性理解為永遠存在。直到Citadel出現在門口,用半價替他重新發現市場效率。

    這並不意味投資者應該遠離所有主動策略。相反,完全被動化也有它自己的幻覺:以為買下整個市場便等於沒有主動選擇。選擇資產配置、再平衡頻率、風險預算、稅務策略、衛星倉比例,本身都是主動決策。問題不在於主動或被動,而在於主動決策是否有紀律、有尺寸、有退出機制。把90%放在長期核心配置,10% 放在規則化進取策略,和把整個資產負債表壓在一個擁擠主題上,是兩個物種。前者試圖管理人性,後者試圖挑戰物理。

    投資中最昂貴的錯誤,是把「有效策略」誤認為「無限可放大的策略」。價值投資可以有效,但若買入價值陷阱並加槓桿,也會死亡。套利可以有效,但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已替世界交過學費。動能可以有效,但若將其放大四倍,並集中在同一條 AI 供應鏈上,它便不再是因子投資,而是帶有學術引用的賭博。

    Situational Awareness這個名字本身如今顯得殘酷。所謂situational awareness,意思是對環境、位置、風險和變化保持清醒感知。但這場事故顯示,基金可能對AI未來很有洞察,卻對自己的市場位置缺乏足夠警覺。知道AGI何時到來是一回事,知道prime broker何時打電話是另一回事。後者通常更迫切。

    動能投資的合理版本,是承認市場會犯錯,然後用規則去收割這些錯誤。它的危險版本,是相信自己比市場更快、更聰明,並借錢把這種信念放大。前者可能成為投資組合中的有用工具;後者則會成為別人的折價資產。

    所以,這場故事最後真正的勝利者不是動能,也不是價值,不是AI多頭,也不是軟件空頭,而是風險管理。它永遠不性感,從不登上封面,也很少被稱為先知。但當市場轉向時,風險管理會坐在桌邊,安靜地拿走所有人的籌碼。

    動能不是原罪。集中也不是原罪。科技股更不是原罪。真正的原罪,是在市場已經給你巨大回報後,仍然拒絕承認自己只是暫時被風推著走。風可以推帆船,也可以掀翻它。區別不在於風,而在於你有沒有把船造得像船,而不是像一張槓桿化的願望清單。 

    李浩然
    方德證券研究部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