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市思維】中美人工智能競爭的政治經濟學
【now.com財經】摩根大通地緣政治中心早前發表一份《超越基準》(Beyond the Benchmarks: A Systemic View of U.S.-China AI Competition )報告,以七維框架剖析中美人工智能競爭態勢,其核心判斷堪稱持平之論:美國維持「有意義的整體領先」,然此一優勢較坊間共識所想像者「更窄、更受爭議、亦更脆弱」。報告更點出一層深意,中國正在取得進展的維度,恰恰是最難逆轉者。此語措辭謹慎,卻暗藏千鈞。
這份報告最堪咀嚼之處,並非其數據羅列,美國數據中心裝機容量五十四吉瓦對中國三十二吉瓦、美國風投佔全球人工智能投資七成五,而是其揭示的根本性戰略分歧:兩國對「何以致勝」的理解截然不同。美國押注前沿能力(frontier capability),深信最強大的模型終將主宰最有價值的市場;中國則押注規模擴散(deployment at scale),以「夠好且便宜」的模型追求最廣泛的採用。報告以一句精闢之語概括:「美國致力於精緻系統、無形資產與服務;中國則致力於實用、有形與製造。」此一對照,幾乎是兩種文明基因的投射。
歷史學者丁傑斐(Jeffrey Ding)在其「創新謬誤」(Innovation Fallacy)一文中援引工業革命史料指出,最先發明蒸汽機的未必是最終主宰工業時代的國家,廣泛採用與整合新技術的能力,往往較發現本身更具決定性。這並非新論——熊彼得(Schumpeter)區分「發明」與「創新」時已暗示此理,蓋創新之要義在於商業化與規模化,而非實驗室中的突破。VHS擊敗技術上更優越的Betamax,亦為此理之註腳。報告引述此一歷史教訓,顯然意在警醒華盛頓:前沿優勢未必等同持久優勢。
然而,問題的複雜性遠超簡單的歷史類比。當今人工智能競爭嵌套於一個前所未有的結構之中:技術的雙重用途性質使傳統的軍民分界形同虛設;供應鏈的全球分散使任何單一國家難以自給自足;而模型蒸餾(distillation)技術的成熟,更意味著前沿突破可在數月內被低成本複製。報告坦言,「前沿領先或許只能轉化為暫時性優勢」。此語若以金融術語翻譯,即謂美國在研發上的巨額資本支出,其護城河(moat)可能遠較想像中淺窄。
能源維度的不對稱性尤其值得深思。中國二零二五年全年發電量逾一萬零七百太瓦時,為美國之兩倍有餘;自二零一九年以來新增發電量逾二千五百太瓦時,相當於美國同期增量之十一倍。中國平均電價每千瓦時0.08美元,較美國之○點一八美元低逾五成。BloombergNEF預計中國至二零三零年將新增裝機容量三點四太瓦,為美國計劃之六倍。當人工智能競爭歸根結柢是一場算力競賽,而算力之底層是電力時,能源稟賦的巨大落差便非技術創新所能輕易彌補。美國在此維度上的困境,一半源於物理現實,一半源於政治現實,蓋洛普調查顯示七成美國民眾反對在其社區興建數據中心。民主體制中的「鄰避效應」(NIMBY),或將成為制約美國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擴張的隱性瓶頸。
資本維度的表象優勢下,同樣暗流湧動。美國企業二零二五年人工智能支出四千九百億美元,氣魄驚人,但報告坦承「資本開支持續超越收入」,且「為投資論題背書的生產力增益尚未在宏觀經濟層面兌現」。此處隱約可見明斯基(Minsky)金融不穩定假說之影,當過度樂觀的預期推動信貸擴張,而實體回報遲遲未能跟進時,系統便趨於脆弱。摩根大通自身的研究估計,科技板塊債券發行佔比將由二零二六年的百分之四升至二零三零年的百分之十,並稱此為「可控」。然而「可控」與「安全」之間,距離往往比想像中近。美國的資本優勢「最終以信心維繫」,此語若非警告,至少是提醒。
軍事與安全維度的分析揭示了更深層的治理困境。報告指出Anthropic公司之處境堪稱荒誕:其開發的Mythos模型被視為「迄今最具戰略意義的人工智能模型」,但該公司同時被美國政府列為「國家安全供應鏈風險」。一家企業同時身處國家安全的核心與邊緣,此一弔詭恰恰折射出雙重用途技術對既有制度框架的根本性挑戰。傳統軍備管控以軍民技術的清晰分界為前提,但當同一模型既可驅動客服聊天機器人亦可驅動軍事目標識別系統時,此一前提已然崩解。
報告最終勾勒三種情境:基準情境為「持續進步與碎片化」,樂觀情境為「繁榮帶來穩定」,悲觀情境為「安全凌駕經濟」。三者並陳,恰恰反映了當前局勢的根本不確定性,這不僅是技術軌跡的不確定,更是政治經濟體制回應能力的不確定。
綜觀全局,中美人工智能之爭的本質,與其說是兩國之間的技術競賽,毋寧說是兩種制度對「技術如何轉化為國力」這一古老命題的當代回答。美國的答案根植於市場、自由與精英創新;中國的答案根植於國家意志、規模製造與系統整合。兩種答案各有其內在邏輯,亦各有其盲點。歷史從不簡單重複,但它確實押韻:十九世紀英國以發明領先,二十世紀美國以採用取勝。二十一世紀的結局,或許要待這場「前沿與擴散」的辯證完成其歷史周期,方能揭曉。而在此之前,任何過早的定論,恐怕都只是時代偏見的另一種表達。
![]() | 李浩然 方德證券研究部分析師 |
